A11 中國時事雜誌 星期五、六、日 19-21.09.2025 王逸詩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個「循環」： 溝通，道歉，再犯，再溝通。 王逸詩的兒子在小學二、三年級期 間，持續遭受同一名同學的欺淩。近半年 時間裏，她不斷聯繫班主任和對方家長， 每次對方都態度誠懇，道歉並保證不再 犯。「但往往沒過兩天，又開始了。」 王逸詩不斷和學校、教育局溝通，且 態度強硬，學校也啟動正式應對措施：那 名施暴同學被單獨關在德育處14天，獨自 吃飯，不與班級集體同桌，午休也被隔 離。此後長達3個月，學校承諾在空間上進 行嚴格區隔，雖然仍在同一個班，但按班 主任的說法，學校安排了19名老師和工作 人員全天「盯梢」，隨時拍視頻存證，一旦 發現異常立刻上報。 在這段時間裏，情況確實有明顯好 轉。可新學期一到，隨著班主任更換，一 切又退回原點。王逸詩申請給兒子轉班， 卻被校方拒絕，理由是「其他班級也有類似 情況，可能更嚴重」。最終，她只能為兒子 辦理轉學。 「這正反映出『事後追責』與『日常預防』 之間的斷裂。」聊起這一案例時，鐘馨樂指 出，「當前『不能發生霸淩』的高壓語境， 反而讓學校更不願承認問題。因為直面它 太複雜、太耗精力。」她見過一些案例，老 師因為害怕被追責，傾向於「隱瞞」霸淩事 件，導致其後續演變為難以解決的問題。 真正有效的改變需要的是系統性的努 力和時間的沉澱。2006年，芬蘭教育部委 託圖爾庫大學研發了一套專門用於預防和 應對校園霸淩的「KiVa方案」（Kiusaamista Vastaan，意為「反對霸淩」）。這是目前國 際上少數經過嚴謹科學驗證，並被公認為 最成功的反霸淩項目之一。根據KiVa官方 報告，自2009年在全國推廣以來，芬蘭的 校園霸淩發生率從17%降至2023年的8%。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研究團隊曾 在2016年對近80所芬蘭小學進行調查，其 中一半學校實施了KiVa項目。結果顯示， 被調查的4年級至6年級的學生遭遇的口 頭、身體和網絡霸淩均明顯下降，受害學 生的抑鬱症狀減輕，自尊水準提升，整體 學業成績也有所提高。 KiVa項目的核心在於通過專業的教師 培訓、詳細的課程計劃，重點來改變旁觀 者的態度，將其從「默許者」轉化為積極的 「干預者」。該專案認為，欺淩是一種群體 現象，旁觀者在其中扮演著關鍵角色。因 此，KiVa通過情境類比、電腦遊戲等方 式，培養學生對受害者的同理心，並訓練 他們掌握安全干預的策略。 近幾年，「防霸淩神器」層出不窮。包 含親情通話、安全定位、活動軌跡、電子 圍欄、一鍵求救等功能的智能書包；帶有 拍攝、錄音、定位功能的智能手表……在 電商平台上，它們往往與「防霸淩」這樣的 標籤綁定。與此同時，各地學校也試圖為 霸淩問題尋找新的「技術解法」。 湖南一些高校已經引進了AI防校園欺 淩系統：在廁所、樓道等監控盲區布置聲 控終端，建立敏感詞庫，一旦識別到「救 命」「別打」等詞語，0.3秒內便能觸發廣播 警示，向安保推送學生座標，並撥打老師 電話。有的校園裏還設置了「悄悄話」公話 機，學生可以匿名留言，後台會用語義分 析來標記心理風險，再推送給老師做干預。 從表面看，技術似乎構築了一道堅固 的防線。但這些產品在多大程度上能真正 幫助孩子？鐘馨樂對此打了一個問號。「這 類系統與指紋水杯本質上沒甚麼不同。它 們把保護的責任轉移給科技，甚至給學校 和家長一種錯覺，好像已經盡責了。但一 個真正安全的校園，不能只依賴技術。」 當然，技術並非全無用處，例如能提 供關鍵證據，彌補欺淩事件中最常見的舉 證難題。「監控可以回溯事實，這確實有幫 助。但說到底，防霸淩真正面對的，仍是 『人』的問題。」鐘馨樂說。 在鐘馨樂看來，孩子無法活在真空 中。「我們不可能給他一個無菌環境，而是 應與他共同學會面對『細菌』——也就是真 實世界中的種種挑戰。」通過技術防範霸淩 問題的發生，只是一種應對方式。真正的 出路，也許還要回歸「人」的工作。 真不 正能 校只 園靠 安技 全術 怕被追責轉而隱瞞 改變需系統性努力 22歲的余欣最近第一次聽說「指紋水杯」 時，立馬想起初中午休後的一幕。那天，她 回教室準備接水，發現幾個男生眼神異樣， 竊笑著盯著她的水杯。她心裏一沉，質問「怎 麼回事」。追問之下才知道，一個男生向她杯 子裏灌了異物，還辯稱是「表達喜歡」。她噁 心到極點，但能做的，卻只有當場把杯子扔 掉。如今有這類聲稱可以預防校園暴力的水 杯，余欣反問：「就算有指紋水杯，真想噁心 你的人，也能往杯蓋上吐口水。」她並不相信 科技能改變人性的惡意，但也承認，指紋水 杯的出現至少說明霸淩正在被正視。 鐘馨樂是「友樂青春」團隊的主理人，該 團隊長期關注校園欺淩與青春期人際關係， 在過去6年，他們走過十餘個省市，和超過 6000名教師討論了校園欺淩現象。鐘馨樂認 為，指紋水杯等聲稱有防霸淩功能的產品的 出現，確實反映了校園霸淩問題正在受到更 多重視，但她同時也提醒，「我們也需要警惕 校園欺淩被簡化為一種可以通過購買得到快 速解決的問題。」 焦慮其實並未隨購買消散。消費者全媽 媽8月中下旬買了一個指紋水杯，但剛用了幾 天，指紋解鎖就失靈了，孩子打不開水杯，使 用不方便，只好換回普通保溫杯。許多消費者 也吐槽：指紋識別不靈敏，三四天就得充電， 沒電打不開；水杯磕碰摔壞，芯片就報廢。 一條產品高讚評論寫道：「指紋太雞肋， 經常打不開。我現在不想給她帶去學校了， 害怕打不開沒水喝，又怕沒指紋的被惡作 劇。真的焦慮死了。」「怕產品失靈」的焦慮， 似乎進一步加劇了「怕孩子被欺負」的焦慮。 「家長對於校園霸淩的擔心和無力感太強 了，想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事情。」鐘馨樂 指出。在不少指紋水杯產品的介紹頁上，關 於孩子在外喝水的擔憂比如惡作劇、被人誤 拿同喝一杯水、蓄意投毒以及因水杯引發的 校園暴力新聞，都被寫在靠前的醒目位置。 鐘馨樂認為，這類產品本質上是在「販賣 焦慮」——將欺淩問題的責任轉嫁給個體學 生及其家庭，利用家長對於孩子被欺淩的恐 懼，推動家長為「保護孩子」買單。 在天貓「兒童水杯熱搜榜」上，兒童指紋 水杯連續三周排名第一，；抖音商城的直飲保 溫杯爆款榜單上，僅一款指紋水杯的銷量就 突破了10萬個。「沒必要賭人性。」在一個討論 要不要給孩子買指紋水杯的帖子下面，這條 評論被頂至高位。 2024年3月18日，王逸詩去學校接兒子 時，撞見一個男孩用拳頭猛捶兒子的頭和肩 膀。她沖上前制止，找來了班主任。接下來 幾天，她堅持接送兒子，卻發現兒子的水 杯、文具盒接連被藏了起來。後來，她送兒 子去學武術，起訴學校，最終讓兒子轉學， 才遠離了那場校園霸淩。從那時開始，她總 會下意識地關注一切預防霸淩的資訊。 今年9月初，王逸詩就給兒子買了一個指 紋水杯。「我們是真的有需求。」王逸詩說。 她在電商平台快團團看到了這款產品，廣告 打著「防投毒」「防惡作劇」的旗號。但打動她 的，其實只是一個細節：就算水杯被藏，別 人也打不開。「至少，他想做壞事也做不到。」 在這類指紋水杯的產品評價區，不少家 長持同樣的觀點，寫道：「圖個安心。」也有人 直言：「就是怕被加東西。」 家長並非杞人憂天。女星馬思純曾在真 人秀節目《看我的生活》中透露自己初中時期 遭受校園霸淩的經歷。她提到，有同學往她 的可樂裏倒進抹布水、粉筆灰、拖把水。類 似的情節在現實中也不斷上演。2023年9月， 上海浦東一所中學，兩名13歲女生趁體育課 溜回教室，在無人注意時往同學的水杯裏投 毒。 研究數據也在提醒風險。中國青少年研 究中心「青少年法治教育研究」課題組在2020 年至2022年，針對3108名未成年學生進行了 調研，結果顯示，一半以上的學生遭受過校 園欺淩。2025年3月28日，江蘇師範大學數字 化欺淩防治實驗室發布的調查顯示，在中國 東部、中部及直轄市的樣本中，35.1%的中學 生存在不同程度的被欺淩風險。 目前市面上指紋水杯的品牌大致分為兩 類。一類是富光、晨光、阿爾法蛋等傳統品 牌，其指紋水杯的價格多是普通水杯的2到3 倍，部分型號附加了溫度顯示、喝水次數記 錄、藍牙連接等功能。比如晨光的一款228元 的指紋水杯，就有「即時顯示水溫」的功能。 但總體來說，不同價格的產品，功能差異並 不大。 另一類是以MIKAPU米咔布為代表的新 銳品牌。MIKAPU米咔布專注兒童飲水安全 領域，依靠電商投放迅速走紅，銷量甚至超 過傳統品牌。不論哪種品牌，其指紋水杯都 採取「兒童友好」的設計策略：杯身印有小黃 鴨、小兔子、小熊貓等卡通形象，配色以粉 色、天藍、檸檬黃等為主，強化「給孩子安全 感」的消費場景。在商品詳情頁中，介紹都 重點強調指紋水杯的功能是防投毒、防惡作 劇、避免校園暴力等。 容易失靈喝不到水 焦慮未隨購買消散 又是一年新學年開始，不少家長都 會為子女準備好文具、水瓶、書包等上 學用品。多款需要識別指紋才能解鎖的 「兒童指紋水杯」，成為不少家長追捧的 開學新用品，並持續霸榜電商平台兒童 水杯熱銷榜。支持者稱，這能更大程度 保證孩子飲水安全，防止惡作劇。也有 網友表示沒有必要，認為有指紋解鎖功 能的水杯是「智商稅」。 ▍本報訊 ▍ 最近，「兒童指紋水杯」在各大電商平台熱 銷引發關注。天貓數據顯示，9月初兒童 水壺熱銷榜前兩名均為指紋款；京東智能水 杯熱賣榜前八名也被同類產品包攬。商家在 宣傳中強調「僅限註冊指紋可解鎖」，將惡作 劇投異物、同學誤飲等情境視為購買理由， 稱可守護孩子在公共場合的飲水安全。 從外觀看，這類水杯或水壺跟正常的沒 甚麼區別，只不過在大拇指握著部位多了黑 色指紋識別區域，只有通過指紋識別才能開 蓋、喝水。有商家稱，家長買了這種水杯， 可以避免其他同學跟自己孩子共用水杯，甚 至避免其他同學惡作劇乃至校園霸凌。 支持者稱，有指紋解鎖功能的水杯能夠 更大程度保證孩子的飲水安全，防止其他人 的惡作劇。也有網友表示沒有必要，認為實 用性不大，且有機會遇上指紋解鎖不靈敏， 或沒電的情況，「孩子還喝不上水，乾著急」。 在一家電商平台搜索發現，在售兒童指 紋保溫水杯售價從100多元（人民幣，下同）到 2000多元不等，部分品牌銷量已超過2萬件。 不少兒童指紋水杯品牌商家表示，最近銷量 一直攀升。相比普通水杯，指紋水杯不同之 處在於，瓶蓋與瓶身連接處安裝了指紋鎖， 通過指紋按壓，瓶蓋會自動打開，沒有錄入 指紋則無法打開，這樣水杯一般充電2小時後 可續航2個月左右。一家兒童指紋水杯品牌客 服指出，除了指紋解鎖，有的指紋水杯還附 帶一項功能，家長可通過藍牙連接小程序， 查看孩子開鎖飲水記錄。 為甚麼要在兒童水杯上加個指紋鎖呢？ 指紋水杯商品詳情頁普遍宣傳賣點在於：通 過專屬指紋鎖，有效防止校園惡作劇，或避 免誤飲共杯，讓孩子喝水更安全。在指紋水 杯電商直播間，主播也不斷強調喝水安全。 然而，實際使用中卻出現不少問題：孩子手 指破皮或沾水時，指紋模組識別常失敗。商 品評價頁面也有不少消費者留言說「指紋鎖容 易死機，孩子喝不上水」「指紋不靈敏」「小 孩不太會用」等。業內專家提醒，這類電子水 壺存在材質安全不明、電池漏液、無法徹底 清潔等隱憂。複雜的電子元件與杯體結構容 易形成衛生死角，部分消費者還反映出現開 鎖失敗、充電異常甚至電池漏電問題。 在不少中小學中看到，大部分兒童使用 的還是普通水杯。絕大多數家長表示，平時 孩子在校喝水，沒遇過惡作劇，兒童指紋水 杯雖然新奇，但實用性不大。當然，也有家 長從安全性角度表示肯定。 指紋水杯熱銷是否折射出家長焦慮心 態？心理專家王樂怡認為，家長擔心孩子 被欺負、對校園環境存在不安，這種情緒 恰恰成為商家眼中的商機。事實上，一款水 杯核心功能無非是保溫、易用，其附加指紋 解鎖、藍牙連接、記錄查詢等功能，看似讓 家長全程掌握，實則將簡單的喝水行為複雜 化、數據化，甚至傳遞出一種過度控制傾向。 王樂怡建議，比起這些指紋水杯，家長 可培養提高孩子自我保護意識和日常衛生習 慣，而不是指望用一道科技屏障，把孩子與 現實隔離開來。一個指紋鎖，能給極少數潛 在惡作劇乃至校園霸凌者帶來多大震懾，尚 且不得而知，但一件自古以來跟鎖不沾邊的 東西今天加上了這把鎖，卻可能鎖住孩子信 任他人、融入集體、接受善意、學會分享的 機會。 新晉「防霸淩神器」針對父母焦慮 ■學期伊始，一款指紋水壺成為家長們的熱門之選。圖為操場一側擺放著同學們攜帶的水壺。 新華社資料圖片 ■貴陽市一所小學的學生背著水壺笑著跑進 校園。 新華社資料圖片 兒童水杯竟要指紋識別 家長憂心校園惡作劇 喝口水也要解鎖 家長擔心孩子被欺負、對校園環 境存在不安，這種情緒恰恰成為商家 眼中的商機。 心理專家 王樂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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